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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仇舊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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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仇舊恨

暮秋的日光褪去了往日的溫軟,化作一道熾烈而粗糲的光,傾灑在都城邊緣那座恢弘無比的鬥獸場上。這座由巨石壘砌而成的龐然建築,如同蟄伏在大地之上的巨獸,環形的看臺層層疊疊向上延展,粗糙的石墻刻滿了歲月的風霜與過往廝殺的痕跡,空氣中彌漫著塵土、幹草與淡淡的血腥氣,混雜著人群的喧囂,織成一張厚重而壓抑的幕布,籠罩著整座獸場。

老蘇丹以檢閱城邦武備、犒賞朝臣之名,邀請都城內所有文武官員攜家眷齊聚於此,偌大的看臺很快被身著華服的人群填滿。權貴們身著綾羅綢緞,衣料上的金線與寶石在日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,侍女與侍衛分立兩側,低聲的交談、嬉笑與侍從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,一派浮華喧鬧的景象。看臺正中的王座之上,老蘇丹端坐其間,面容威嚴,目光緩緩掃過臺下眾生,周身散發著不容置疑的王權氣場;王儲達瑪拉立於王座側畔,身姿挺拔,面容冷峻,腰間佩著那柄名為“殺生者”的匕首,匕首鞘身鑲滿寶石,刃身藏於鞘中,卻依舊透著令人心悸的鋒利寒氣。

章光北隨祖父落座在權貴席間,依舊是一身水紅裙衫,衣袂上的纏枝紋在風裏微微晃動。她的目光始終有意無意地避開不遠處那抹月白色的身影,淺野悠真就坐在隔了幾座的席位上,頭發整齊,眉眼精致,瓷白的肌膚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,正安靜地看著場中全然不知即將到來的兇險。章光北指尖攥緊裙裾,心底依舊盤旋著深夜寒階前的愧疚與動容,卻還是強壓著那份心緒,竭力維持著疏離的姿態,只盼著這場獸場之宴能盡快落幕,讓她能再次躲開這份難以掙脫的牽絆。

場中,馴獸師正牽著一頭雄獅緩步前行,雄獅鬃毛濃密如火焰,身軀矯健,原本還算溫順,可不知是受了人群喧囂的驚擾,還是被日光刺中了雙目,驟然發出一聲震徹獸場的狂吼。那吼聲粗糲而暴戾,震得石墻都似在微微顫動,雄獅猛地掙脫馴獸師手中的鎖鏈,龐大的身軀在沙地上猛地一蹬,帶著摧枯拉朽的氣勢,瘋狂地沖向觀眾席。

剎那間,整座鬥獸場陷入極致的混亂之中。

權貴們的尖叫、驚呼、哭喊瞬間沖破天際,原本端莊得體的官員與夫人們亂作一團,紛紛起身逃竄,華美的衣飾被扯得淩亂,寶石珠翠散落一地,有人被擠倒在地,有人拼命往高處攀爬,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間淹沒了整座看臺。平日裏養尊處優的權貴子弟與千金小姐們,個個面色慘白,渾身發抖,全然沒了往日的優雅從容,連那些隨行的侍衛,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手足無措,一時難以組織起有效的防護。

混亂之中雄獅的嘶吼越來越近,腥風撲面而來,那龐大的黑影朝著人群最密集的區域撲來,那是淺野悠真所在的方向。章光北的心臟驟然緊縮,所有的理智、刻意築起的疏離防線,在這一刻盡數崩塌,全然是下意識的反應,她猛地起身,快步跨到悠真身前,張開雙臂,用自己的身軀,死死將身後的少年護在懷中。

她的後背繃得緊緊的,甚至能感受到雄獅逼近時帶來的凜冽腥氣,那一刻,她忘了想要推開他的所有初衷,腦海裏只剩一個念頭:絕不能讓他受到一絲傷害。這是前世的她從未有過的舉動,彼時的她,與悠真尚且生疏,滿心滿眼都是王儲達瑪拉的身影,只顧著艷羨旁人,從未想過要護著這個少年分毫,可今生,這份本能的守護已然先於思緒刻進了骨血裏。

雄獅並未在他們身前停留,狂躁的獸瞳掃過人群,猛地轉向另一側,朝著身著淺粉色裙衫的貴族小姐薩爾達尼撲去。薩爾達尼早已嚇得癱軟在地,面色如紙,渾身顫抖,連呼救的聲音都發不出來,只能眼睜睜看著鋒利的獸爪朝著自己揮來,死亡的陰影瞬間將她籠罩。

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,一道矯健的身影驟然從王座側畔躍出,正是王儲達瑪拉。他動作迅捷如獵豹,沒有絲毫遲疑,右手猛地抽出腰間那柄“殺生者”匕首,寒光一閃,鋒利的刃身劃破空氣,帶著破空之聲,精準而狠厲地刺入雄獅的脖頸。鮮血瞬間噴湧而出,濺落在沙地與達瑪拉的衣擺上,雄獅的嘶吼戛然而止,龐大的身軀重重砸在地上,抽搐了幾下,便再無動靜。

一場驚天危機,就此化解。

全場陷入短暫的死寂,隨後便是此起彼伏的驚嘆與讚頌之聲,眾人紛紛朝著王儲行禮拜謝,稱頌其英勇果敢。薩爾達尼癱坐在地上,驚魂未定,望著眼前身姿挺拔、面容冷峻的王儲,眼眸中瞬間盛滿了傾慕與嬌羞,那顆心全然系在了這位救自己於危難之中的王儲身上。她整理好淩亂的衣飾,緩步走到老蘇丹與王儲面前,屈膝行禮,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弱和堅定,直言願以身相許,嫁與王儲為妻,終身侍奉左右。

達瑪拉眉頭微蹙,語氣平淡而疏離,沒有半分邀功與貪戀的意味,只淡淡開口:“這不過是隨手為之的救助,並非為了報答,你不必如此。”可薩爾達尼卻執意不肯,雙眸緊緊望著王儲,滿是執著的傾慕,任憑旁人勸說也不願收回這番心意。

老蘇丹看著眼前一幕,眼中露出讚許之色,王儲的英勇彰顯了王室的威嚴,而薩爾達尼家族亦是都城內的權貴世家,這樁婚事於王室、於城邦而言,皆是一樁美事。他當即朗聲開口,應允了這門婚事,只是無人言說,卻人人心知肚明,薩爾達尼即便嫁入王室也終究只是王儲的一名妾室並非正妻。

看臺上的權貴小姐們,看著被王儲救下、又得老蘇丹賜婚的薩爾達尼,眼中滿是濃烈的嫉妒。她們竊竊私語,語氣裏盡是艷羨與不甘,覺得薩爾達尼如同童話裏被王子英勇救下的公主,從此便能踏入王室,享盡榮華,成為所有人艷羨的對象。

這份嫉妒,章光北再熟悉不過。

前世的此刻,她也是這群嫉妒者中的一員。那時的她還未歷經後來的苦難與背叛,不懂朝堂覆雜人心險惡。心裏只有對王儲的癡戀,看著薩爾達尼被達瑪拉救下,風光無限地定下婚事,她嫉妒得發狂,覺得薩爾達尼擁有了世間最美好的際遇,成了被命運偏愛的公主。

可今生,歷經前世的生死與背叛,再看眼前這一幕,章光北的心中只剩冰冷的鄙夷與刻骨的恨意,眼底沒有半分嫉妒,唯有沈如寒潭的漠然。她站在原地,身後的悠真正輕聲說著感謝的話語,可她沒聽進去,她目光死死盯著不遠處的薩爾達尼,腦海中翻湧著前世那些不堪的過往。

她冷冷地想著,達瑪拉在你危難之時舍身相救,給了你尊榮與安穩,可你後來是如何回報他的?你背地裏與他的侍衛塞裏曼私通,茍合生下私生子,為了那卑劣的私欲,勾結塞裏曼背叛他,算計他的權力,顛覆他的江山。最後達瑪拉身陷絕境,眾叛親離,倒在血泊之中的時候,你就站在一旁,冷眼旁觀,眼睜睜看著他死去,沒有半分愧疚,沒有半絲念及往日的救命之恩。

這筆賬,你欠他的,欠命運的,終究是要還的。

章光北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、極冷的弧度,周身的氣息愈發冷冽,濃艷的衣衫在風裏微微晃動,襯得她的眼神愈發堅定。她在心底默默低語,不急,薩爾達尼,來日方長。你前世造下的所有罪孽,背叛的所有恩情,我都會一一記著,這筆血債,總有一天,我會跟你徹底清算。

日光依舊傾灑在鬥獸場的石墻上,雄獅的血跡漸漸幹涸,人群的喧囂重新響起,讚頌與艷羨交織,浮華依舊。可章光北的心中,已然埋下了覆仇的種子,前世的遺憾、今生的守護,還有無盡的恨意,交織在一起,在這獸場的風裏悄然沈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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